AI 溫和了每一個極端,卻無法替代「誰在說」——語言的真實性價值與台灣政策對話的載體對抗
一位台灣公務員打開 ChatGPT,詢問能源轉型的利弊。機器人禮貌地列舉雙方論點,引用國際能源署的數據,指出極端立場的盲點。她的態度,不知不覺間,往專家共識移動了一些。
同一天晚上,她的大學同學在 TikTok 上滑到一則 AI 生成的短影片——用聳動的語言和失真的數據,把同一個議題推向極端。演算法偵測到情緒激發,加碼推薦。十萬人看了,三千人轉發。沒有人去問 ChatGPT。
這不是巧合,而是結構。哲學家 Dan Williams 提出假說:AI 聊天機器人可能因其結構性特徵——事實可靠、禮貌、非極端——而自然地將公共論述推向更不極化的方向。FT 數據記者 John Burn-Murdoch 以數萬筆真實回應驗證了這個假說:所有主要 AI 平台,無論細微的政治傾向如何,都將使用者推離極端、趨向溫和。James Marriott 用英國俚語「Centrist Dad」(中間派爸爸)為此命名——那種不激進、不煽情、偏好事實與平衡,有時令人覺得無聊但最終大致正確的立場。
但這只是故事的一半。AI 對公共論述的整體影響,可能仍是加劇極端主義。因為大多數人與 AI 的政治接觸,不是坐下來和聊天機器人討論政策——而是被演算法推送 AI 生成的極端內容。這是一場載體的對抗:對話軌 vs. 內容軌,溫和化 vs. 極化,一對一的理性互動 vs. 一對百萬的注意力經濟。
「Centrist Dad」原為英國政治俚語,2017 年由 Corbyn 左翼支持者創造,嘲諷中年、中產、溫和務實的自由派男性——他們「喜歡聽雙方說法,然後得出自己本來就對的結論」。Collins 英語辭典收錄此詞為新詞建議。
Burn-Murdoch 借用這個詞彙,描述 AI 聊天機器人在對話中展現的結構性行為模式:系統性地將使用者從政治光譜的極端位置推向更溫和、更接近專家共識的位置。簡單來說,每一個 AI 聊天機器人都是一位中間派爸爸——不激進、不煽情、偏好事實與平衡。
AI 聊天機器人可能因其結構性特徵(事實可靠、禮貌、非極端)而自然地將公共論述推向更不極化的方向——這不是設計者的刻意選擇,而是商業模式與技術特性的副產品。社群平台以廣告收入為基礎,需最大化注意力(因此放大極端);AI 聊天機器人以訂閱或 API 使用量為基礎,需最大化回答品質與準確性(因此傾向溫和)。
關鍵在於方向性。所有 AI 平台都推向「中間」,但具體方向有差異——Grok 偏中右(對保守強硬派有溫和化效果)、GPT/Gemini/DeepSeek 偏中左(對左翼極端有溫和化效果)。這不是單向的「使人變左」或「變右」,而是雙側收斂——左翼使用者被推向中間偏右,右翼使用者被推向中間偏左。去極化效果主要源自 AI 公司的商業激勵與技術特性,而非刻意的政治工程。
三項獨立研究,從不同角度量化了 AI 對政治態度的影響力。
以數萬筆真實回應,測試所有主要 AI 平台對使用者政策偏好和社會政治信念的影響。結論:所有平台都將使用者推離極端、趨向溫和與專家共識。Grok 偏中右、GPT/Gemini/DeepSeek 偏中左,但共同方向是「遠離極端」。AI 可能是社群媒體的「反向力量」。
Burn-Murdoch 的測試揭示了一個微妙的發現:所有 AI 平台的共同點是推離極端,但各自推向的「中間」位置略有不同。
| 平台 | 政治傾向 | 去極化對象 | 偏向來源 |
|---|---|---|---|
| Grok | 中右 | 對保守強硬派有溫和化效果 | 訓練資料分佈 + RLHF 取向 |
| ChatGPT | 中左 | 對左翼極端有溫和化效果 | OpenAI 安全性微調 |
| Gemini | 中左 | 對左翼極端有溫和化效果 | Google 價值取向 |
| DeepSeek | 中左 | 對左翼極端有溫和化效果 | 中文訓練語料特性 |
| 共同點 | 遠離極端 | 雙側收斂於專家共識附近 | 商業模式 × 準確性目標 |
中間派爸爸效應對台灣政策討論環境的啟示,不只是「AI 可以幫忙去極化」這麼簡單。它揭示了三個更深層的缺口——而這些缺口,恰恰是小英基金會在《想想論壇》持續耕耘之餘,需要投注新精力的方向。
Dan Williams 的假說被陸續驗證,為政策溝通打開了一扇新窗。但如果要善用這個窗口,就必須正視語言價值的雙重結構。任何一個民主體系裡都包含兩個重要的元素:政治與政策。AI 可以讓政策討論更理性、更溫和、更接近專家共識——這是資訊價值的極致。但政策討論要能夠轉化為政治行動,還需要真實性價值:誰在說、代表誰在說、以什麼經驗和立場在說。
這正是小英基金會持續推動公共政策思考與討論的不可替代性所在。思考就是避免極化的最有效方法——而思考的聲音,來自真實的人,有立場、有經驗、有承擔。這是 AI 無法複製的。也是在載體對抗的時代,民意調查作為實證研究方法的核心價值——它捕捉的不只是人們「說了什麼」,更是「誰在什麼脈絡下說了什麼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