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國王的相信與紅皇后的過去——兩種演化適應策略如何形塑台灣的政治困境
2026 年 3 月的立法院。一項攸關國家安全的 1.25 兆國防特別預算,第六度在院會遭到否決。行政團隊在 48 小時內發出三波新聞稿回應,社群平台上的即時反攻從黎明持續到午夜。然而,民調數字在這一週結束後,不升反降。
GDP 成長率 7.37%,是亞洲四小龍之首。但主計總處的受僱者報酬統計同時顯示,七成員工的薪資低於全體平均。經濟的帳面數字與民眾的體感經濟之間,存在一道肉眼可見的裂痕。施政滿意度停留在 34.6%,政治聲望 32.7%——這不是特定政策的失敗,而是某種更深層的結構性現象。
如果這些困境不只是「溝通不夠好」或「在野黨杯葛」所能解釋的呢?演化生物學在半個世紀前就發現了一個規律:在不同類型的共存關係中,「快速適應」與「保持不動」會導向截然不同的結果。Lewis Carroll 鏡中世界的兩位皇室——紅皇后與紅國王——為理解這種結構性困境提供了一把意想不到的鑰匙。
1973 年,芝加哥大學演化生物學家 Leigh Van Valen 分析了古生物學的滅絕數據,發現了一個反直覺的規律:物種的滅絕機率與其已存在的時間長度無關。無論一個物種已成功存活多久,被淘汰的風險保持恆定。原因是什麼?因為你的生存環境不是靜態背景——它是由同樣在演化的對手所構成的。你的每一步進步,都降低了對手的相對適應度,迫使對手也必須改變。你必須盡全力奔跑,才能留在原地。
「在拮抗共演化系統中,各參與者必須持續適應與演化,僅僅是為了維持其相對於共演化實體的現有適應度。」
三十年後,Carl T. Bergstrom 與 Michael Lachmann 在 2003 年的 PNAS 論文中提出了一個完全相反的發現。他們問了一個更微妙的問題:如果雙方不是在打仗,而是在合作呢?在互利共生——蜜蜂與花、清潔魚與珊瑚礁魚——的共演化中,演化較慢的一方,反而獲得了不成比例的利益分配。機制是什麼?因為在合作關係中,「不動」就是最有力的承諾。當對方知道你不會改變,他就只能適應你。沉睡的紅國王不需要奔跑——世界會圍繞他重組。
「在互利共生的共演化中,演化較慢的物種反而獲得不成比例的利益分配。緩慢演化作為承諾裝置,使慢者在共演化議價中佔據優勢。」
簡單來說,紅皇后效應描述的是「敵對關係中,停下來就會被淘汰」;紅國王效應描述的是「合作關係中,急著回應反而吃虧」。問題不在於哪一個才「對」,而在於:你正處在哪一種關係之中?
| 維度 | 紅皇后效應 | 紅國王效應 |
|---|---|---|
| 互動類型 | 拮抗(寄生蟲–宿主、捕食者–獵物) | 互利共生(傳粉者–植物、共生體) |
| 博弈性質 | 零和/負和 | 正和(合作剩餘可分配) |
| 演化速度優勢 | 快者勝 | 慢者勝 |
| 核心機制 | 負頻率依賴選擇 | 承諾效應(commitment device) |
| 政治類比 | 「盡全力奔跑,才能留在原地」 | 「保持不動,讓對方來適應你」 |
| 台灣場景 | 朝野攻防中的即時回應 | 「維持現狀」路線的制度穩定性 |
演化生物學有一個更殘酷的經驗法則:在同一個生態系中,不同物種的適應速度可以極度不均。O'Connor(2017)的「文化紅國王效應」發現,在群體規模不對稱的社會中,少數群體因為更頻繁地需要與多數群體互動,學習和適應的速度更快——但這種更快的適應,反而使他們在議價中處於結構性劣勢。台灣的 K 型經濟呈現了類似的結構:GDP 7.37%,但七成員工未達平均薪資。經濟果實的分配不是由「努力程度」決定,而是由「你在互動結構中的位置」決定。
這裡出現了想想論壇在改版聲明中呼籲的核心問題:「一個民主體系若過度重視政治,日復一日的政治攻防,將使公共政策失焦,理性討論的空間勢必被壓縮或邊緣化。」這段話本身就是對紅皇后加速效應的精確描述——當政治系統中的所有能量都投入「奔跑」(回應攻防),「思考」(政策深度)的空間就被結構性地壓縮。想想論壇期望「政治性議題和政策性議題之間產生均衡」——這正是窄廊道中紅皇后效應應有的健康狀態。